陈晓明:探索更好的作家培养机制

发表时间:2021-09-08

  陈晓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学术委员会主任。曾任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2020年被聘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和后现代文化理论,著有专著二十多部,发表论文近四百篇,代表作有《无边的挑战》《德里达的底线》《中国当代文学主潮》等。

  自上世纪30年代美国爱荷华大学建立创意写作系统(Creative Writing System)以来,由大学培养创意写作人才的教育模式已被世界广为接受。2009年,复旦大学首设创意写作专业。其后,上海大学、西北大学、北京师范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同济大学、南京大学、清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等院校也相继建立相关机构。北京大学中文系自2004年招收第一位写作方向硕士至今,亦长期致力于大学文学教育与写作能力培养的探索,不久前又成立了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创意写作在中国大陆高校正呈现出蓬勃发展的势头,与此同时也一直存在着一些质疑。比如,创意写作如果只是一门实践性的专业,它又如何能学科化?如果成功地实现了学科化,被纳入了严整的学科体制内,它不是又走到了创立时初衷的反面吗?文学创作真的能在课堂上教授吗?大学能培养作家吗?作家是怎样炼成的?请您就以上感兴趣的话题谈谈您的看法。

  我们需要担心的其实不是所谓的学科化,而是学科化的结果是否能推动大学文学教育的发展与青年写作者写作能力的提高,并最终产生出好作品。我还是相信事在人为,不能忽视人的主观能动性。如果创意写作专业的设置需要走向学科化,那只是为了我们更好地培养人、发展人提供制度上的保障,再者,类似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的成立,就是为了探索更好的培养机制。文学创作能否在课堂上讲授,这个问题是老生常谈了,但依然需要我们不断地去思考,我认为是可以讲授的,前提是接受者有一定的创作潜质、培养潜质的,这需要培养者与接受者形成一种良好的互动关系才行。至于大学能否培养作家,这是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当潮水退去,是否留下真金,这取决于我们努力的程度以及多方面的因素,我们无法准确地预知未来,但我们或许可以在河水的流动过程中注入一些能量,这能量的不断累积既是历史的与当下的,同时也是面向未来的。

  在现代大学的学科体制内,文学研究已经成为一项独立的学问,文学创作与文学批评也不再是皮毛依附的关系。很多文学批评者没有创作经验,甚至不再是热忱的读者。但近年来情况似乎在发生变化,一些著名批评家开始转向创作,成为“新锐作家”。您怎么看这一现象?您是否认为文学创作经验对于文学研究者来说是重要的,甚至不可或缺的?

  近些年来,我们确实注意到许多批评家也写出了一些好的文学作品,对于这种现象我们要抱持一种宽容的甚至是欢迎的敞开姿态去理解。当批评家与作家们坚持专业主义的同时,如果能主动探索新的、陌生的领域,这对双方都有好处,特别是对于文学研究者来说,如果能有一些文学创作的经验是很好的事情,这对文学研究是有帮助的,但不能说这是不可或缺的,我们不能要求好的理论家、批评家也是好的小说家,这有点强人所难。

  伴随当代文学生产机制的市场化转型,作家制度也发生变化。尤其是网络文学兴起以来,形成了一套独立完整的生产机制和职业作家制度。在这个制度里,编辑的地位在下降,变成了运营编辑;读者的地位在上升,尤其是被称为“老白”的精英粉丝群体成为新“把关系统”。他们不但是主要的付费群体,也积极参与创作过程,他们的各种点评形成的“口碑”也可以吸引“小白”读者,也就是说他们也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批评者颁发象征资本的功能,并且可以直接将其转化为经济资本。作者与其“铁粉团”形成“强制约”关系,作者未必完全接受粉丝的意见,但却不能失去粉丝的支持……您怎么看待这种“强制约”关系?在非商业性的创作中,核心读者群体的存在是否也是至关重要的?您理想中的作者-编辑-读者-批评者关系是什么样的?

  读者对自己喜欢的作家有所期待、有所要求,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对于所谓的“强制约”关系,我并不能苟同,好的文学创作是创作者个人艺术创造力的美学化呈现,它首先关乎的是人的心灵世界的建构与超越。在文学的运行机制中,作者-编辑-读者-批评者应该是一种彼此照亮的互动关系。商业资本的存在只能推动文学市场的发展,而不能以此要挟作家,给作家施压,这不利于产生好的文学作品。如果一个作家有了自己的核心读者群体,这当然是好事情,但也要警惕自己的读者群的局限性,好的作家应该不断地开拓自己文学版图的新边疆,寻求新的可能性。

  2021年6月21日,创办于1957年的《收获》App上线年的过刊全部上架,新作品单篇上架。2021年7月1日,《收获》联合《小说评论》、喜马拉雅、后浪,举办赛程长达5个月的收获App“无界-双盲命题写作大赛”,邀请知名作家和跨界作者根据每月命题写作,所有使用汉语写作的文学爱好者均可参与。《收获》此举是否意味着纯文学期刊的网络移民?您怎么看待这一新趋向?

  《收获》的尝试很好,这有利于今天的文学发展产生新的文学生态。纯文学期刊需要探索多种多样的生存与发展方式,这也契合全媒体时代的多元精神与包容态度。但文学发展的要义还是内容为王,文学生产方式与传播方式的创新是为了出现更为优质的内容,这是我们需要注意的根本逻辑。《收获》此举是否意味着纯文学期刊的网络移民呢?我不觉得是“移民”,移民的结果是要抛弃原有的家园,但我看《收获》的探索性尝试并没有想要抛弃原有的阵地,它精神原乡的内核其实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文学生产与传播的路径、方式以及方法,这当然也是为了寻找更多的更优秀的写作者与读者参与到今天的文学发展中来,如此才能有机会建构出新的文学图景。总之,这一新的趋向还是值得肯定的,也希望有更多的文学报刊参与进来,在有所坚守的同时以敞开的姿态、创新的思维共同推动当下文学的发展。